
1905年冬,北京西单的一家照相馆里挂起了新进的“活动影画”海报,自此影像叙事的风潮便席卷了华夏。百余年间,无数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被搬上银幕,一时间真与假、史实与戏说交错,观众在灯影迷离的画面里屡屡忘了分辨。最典型的,是三位历史印象极差却屡遭“润色”的人物:慈禧太后、和珅口中的纪昀散户股票配资,以及清初的摄政王多尔衮。若把他们按时间顺序排开,可清楚看见幕后编剧怎样“妙手回春”,把乌云绘成彩霞。

咸丰十一年,1861年夏,热河。咸丰帝弥留之际,卧榻前的两位太后一文一武,慈安泪眼婆娑,慈禧低声说道:“放心,臣妾必护皇儿周全。”这句台词后来被《走向共和》引用,听来忠心耿耿。可翻开《同治实录》,另有一幕:慈禧暗自授意安德海飞奏,废置顾命八大臣,半月之内血雨腥风,朝局尽入其掌。杀动物,拆宝塔,逼恭亲王交兵权,她步步算计、滴水不漏。自此“垂帘”成了她与天下对峙的位置。可在不少剧里,西太后却成了扶危济困的“女诸葛”,仿佛修颐和园、庆六旬大寿也只是“舒缓国难”——真相是北洋水师军饷就断在那把金椅前,甲午之败再无悬念。
时间再往前推。1643年努尔哈赤十四子多尔衮年方三十一,身披明黄战袍,率八旗击溃山海关之外的明军。电视剧《孝庄秘史》却让他抱着一腔痴情,苦恋科尔沁公主大玉儿。镜头里,他纵马漫天黄沙,只为一眼青梅竹马。史书却冷冷一句:“初娶科尔沁贝勒布占泰之女宸妃,旋即早逝。”孝庄那时已是皇太极策立的侧福晋,与多尔衮从无私情。 1644年五月,多尔衮拥立六岁的福临,自己加尊号“皇父摄政王”,九门甲胄,仪从逾制。兵部侍郎大臣奏疏痛斥其“僭拟君号”,险些丢了脑袋的却是敢于驳奏的官员。更遑论“圈地”“投充”“屠城”六道令,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、江阴八十一日不屈,青史血字未干。百姓闻旗兵而散,犬马俱空,谁见过剧里那位为爱退位、温柔多情的“白衣少年”?

若说慈禧与多尔衮仍属皇权争夺的悲剧,晚清的纪昀与乾隆、和珅三人之间,则被荧屏演成“相声三人组”。2000年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风靡一时,几乎家喻户晓。剧里纪大人出口成章、断案如神、洁身自好,动辄怼得和珅瞠目结舌,乾隆更是亲拍御案大笑:“爱卿真乃吾之肱骨!”然则档案显示,1724年生的纪昀比和珅大整整26岁。等和珅18岁娶冯氏时,纪昀已入翰林十年。两人真正的交集,不过在《四库全书》总纂与总裁的公事场合,君臣礼数森严,岂容口角斗法?

再看纪昀的私德。手持拂尘,满口之乎者也,剧里他对侍女若即若离;史书却直白记录:“日御数女,犹好色不衰。”修书期间因“色荒”眼疾日甚,乾隆急送宫女以慰,此事被两朝笔记多次提及。纪家祖坟出土的七具妾骸,更让人尴尬。至于他在文字狱中处处缄口,唯求自保,何来“铁齿”之称?乾隆私下冷眼旁观:“朕使卿编书,不过以倡优蓄之。”这句讽刺一锤定音。可在屏幕里,纪大人成了顶天立地的良臣,和珅成了嬉笑怒骂的陪衬,观众便把历史真相抛到九霄云外。
回头细数三人被“翻案”的缘由,市场法则占了大头。慈禧的奢靡易被改写为“运筹帷幄”,多尔衮的铁血能说成“雄才大略”,纪昀的浪荡随手抹去,换上机智风趣的外衣。爽点是有了,史实却被揉作面团随意捏塑。观众在诙谐对白和荡气回肠的情感中拍手叫好,殊不知自己已在潜移默化里,告别了真正的历史。

有人或许辩解:影视作品是艺术创作,本就有虚构的自由。问题在于,面对距今不过百年、两百年的真相,这份“自由”是否该有底线?当无辜者的血泪被剪辑成浪漫,当错误决策被谱成悲歌,屏幕的光彩就成了历史的荒唐。就此而言,史笔虽然冰冷,却有责任提醒世人:银幕的绚烂,不能替代史册的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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